玻璃糖雨

灣家人,靖蘇主。
喜歡糖做的刀或裹滿玻璃渣的糖
但還是想被從天而降的靖蘇糖砸死

【靖苏】沉香(一发完)

沉香

 

注意:

1.CP感极淡

2.景琰登基后设定

3.略有R15描写

4.算不上刀但大概是郁悶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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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景宁远嫁南楚时没有哭,那时她已封长公主,亲手绣起了嫁妆,偶尔去太后宫中学习一些家乡点心的作法,沉默温顺得像画里的美人,昔日抗拒和亲时烈火般的性子收得干干净净,像被焚烧过的平原,春风掀不起一丝涟漪。

萧景琰登基后操办的第一桩宗室亲事就是送这个皇妹出阁。

奉旨送亲的是景睿,望着送亲车队迤逦出城的行列,萧景琰有些恍惚,如果在民间,他该亲自背景宁上轿的,若景宁当真下嫁她心爱的人,在金陵建公主府,也还能时时进宫。然而身在天家,命不由己,此去山高水长,怕再无相见之日。

景宁和他年龄相差甚远,他人生中最明亮舒心的日子中尚没有这个幼妹的身影,而景宁深居宫中渴望自由的年岁,他放逐在外,孤愤寂寥,所有的意志都押注在金戈铁马的理想上。

她很少求他这个皇兄为她办些什么,几次开口都是为了关震。

他也问过关震要不要调到长林军或东海去历练,积累些军功后求桩指婚,安度后半生。

小伙子神色坚定,只说想去南方,在离恋慕之人近上一些的地方打拚,他便也允了。

 

景宁出阁后数月,萧景琰忽然想起那个人曾告诉过他,景宁之所以能偷溜出宫遇上关震,是因为宫外天祖坛下前代遗留的密道。

其实他们幼时也都听过那个前代公主的故事,只不过萧景琰长在祁王府,与林家小殊宫里宫外来去自如,游玩的地方不胜其数,是以听后便抛诸脑后,完全没有动念去印证那条密道的存在。

后来倒是建了密道,只可惜他入主东宫后通往苏宅的密道也被封死,偶尔想起那段江湖谋士与备受冷落的皇子之间,从多有龃龉到默契相知的年岁,觉得唏嘘,却无处凭吊。

恰好朝议时有人提起景宁,于是萧景琰想起了天祖坛下地道的传言。

某一日他带了极少的随从去了天祖坛,真的寻到了那条地道。

在地道里手持摇曳烛火,缓步而行时萧景琰觉得眼睛酸涩。

地道许久未用,想是空气混浊了。

以往走在通往苏宅的地道时,总会感受到沉缓流动的风,他总是单手护着烛火,步步谨慎。

然后,铃声铮鏦,书柜打开,苏先生就在眼前。

 

萧景琰停下脚步。

他已经走到地道的尽头,如传言为真,这里当是金陵城中幽僻之处。

出口不远是一排不大的宅子,他一步步踏过去,在最末间宅门前停下脚步。

那门口的布置竟有些苏宅的韵味。

推开门,萧景琰有些迷茫,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略一检视自身,穿着夜行的黑袍带了剑,今夜又是秘密出宫,当无可惧。

宅内一路无人,清幽月色碎碎地洒落在园子里,那曲径池石无一不是他熟悉的方位。

萧景琰猛然抬头,正对着园子的堂屋阶上坐着一人,修长羸弱,布衣散发,面色柔沉如水,似有病容,夜风吹起衣襬飘扬。

 

2.

萧景琰忘记自己最初见到苏先生时对他评价如何。

脑海中尽是阴诡谋士、麒麟之才、自负怪诞、搅弄风云、别有所图等词汇,然而后来细思,却想不起在还不知他身份前最初的印象。

有时候萧景琰也忍不住想,若是在那十三年中相见,不是以谋士与皇子的身份遇合,无论是他来去奔赴、烽火狼烟的战场也好,无缘见识、快意恩仇的江湖也罢,自己会不会一点一滴地重新认识小殊的另一面,而不致于做了小殊自负自傲的伤口上插得最狠的那一把刀。

说来也怪,直到遇上苏先生为止他午夜梦回念的都是小殊,登基后时常独寝于养居殿,宫中炭气缭绕时记起的却总是苏先生。

 

那个身量姿态都极似苏先生的俊秀男子见了他,一时似是没反应过来,瞪着他僵坐了好一阵子,咳嗽起来。

 

萧景琰脑中翻来覆去都是一个念头。

火寒毒须削皮挫骨方能拔除,此后容颜尽改。

那么冰续草之毒是否也能以类似的方法碎骨重生?

他没有漏看那人行礼时眼底一瞬间闪过的复杂神色,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梅长苏初次见他时也是那样的眼神。

乍见一个念了半辈子的人,原来会是那样的眼神。

当时他怎么没能读懂呢?

 

3.

十五天后,萧景琰再次离宫,藉天祖坛下地道来到那座宅邸。

小小的园子里种了几株梅树,冷月疏影,幽香浮动。

那人这回玉冠束发,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

「草民莫慕舒参见陛下。」

 

起初也疑心是狐仙精怪之流、阴魂作祟之局,但他暗中不着痕迹地调查了那一带的宅子,却从未有什么可疑的记录。

这家姓莫,那排宅子都是某个江湖帮派的私产。

与江左盟毫无关系,但萧景琰也不能轻易断定。

他当初不是也相信了那琅琊阁的蔺公子并非江左盟中人,医者不妄言,苏先生随他出征必然无碍的吗?

 

他听见自己毫无道理地问这人为什么知道自己是帝王之身,知道自己会再度前来此处。

那人缓声坚定一拜,道莫某自负有才,知道陛下身边曾有位麒麟才子,却于北境战事中痛失英才,故斗胆自荐,辅佐陛下安定天下,鞠躬尽瘁。

此人抿唇淡笑,言谈中不卑不亢,似有十分把握,对他的性子又似了如指掌。

萧景琰怫然,道你这装束宅邸布置也仿效太过,朕平生最不喜操弄权术、媚上讨巧之辈,更恨狡诈谋士,自以为攻人不防,实则践人痛处。

那人不愠不火,复又开口。

那苏先生能的,在下亦能为陛下筹谋,苏先生不能的,在下自忖或可不令陛下失望。

说完眉梢眼角俱是风流情态,虽低眉垂眼礼数周全,那暧昧身段却暗示了十足。

萧景琰先是皱眉,百感交集,不禁冷笑出声。

封了地道,江左盟那行人撤离了金陵后,除去自己和母妃蒙挚战英寥寥数人,他和苏先生的关系在世人眼中便是如此。

 

4.

梅长苏还在时萧景琰责问他为什么不愿做回林殊。

当时萧景琰想得很简单,且由天下人误解中伤,但有一人知我足矣。

他与林殊从小便是这样你心换我心,从不惧旁人眼光,任性恣肆张扬地成长。

何况他会护梅长苏周全,他都想好了要为梅长苏一点一点铺路,最终站到他身边那个原本便属于林殊的位置。

 

梅长苏不在以后萧景琰第一次替梅长苏察觉了那种难堪。

一句话便有如虫蚁啃咬,一个眼神便如坐针毡,尽管才识足以睥睨天下,过不去的还是心中那点痛楚。

那痛楚不至于万箭穿心,却丝丝点点沁入血脉。

那痛楚来自旧日朝欢暮乐,意气风发的大好时光。

越珍重,越骄傲。

越骄傲,越痛苦。

 

5.

萧景琰想拂袖离去,却听得跪在原处那人极为清冷镇定一声陛下留步。

南楚使节团不日便抵金陵,欲与陛下议两国关税之事,陛下可有对策?

 

这关津之税,若不收则国库空虚,重赋则商贾不行。如今战事偃息,理应休养生息,免关税则对境外商人的招徕颇有效益,边境贸易活泛,方能带动大梁安定繁荣。

这道理朝议时户部诸臣也曾辩过,但他总举棋不定。

见萧景琰沉吟不已,戒备之色仍盛,那白衣公子悠悠开口。

南楚当地未产,最依赖大梁之商货为何?

南楚对大梁商贾所收关税又是几何?

说着递了一个锦囊过来。

 

萧景琰回宫后展开了那个锦囊。

与南楚互议关税,以和为重,宜先示利惠南楚,广招商贾流入大梁活络南方交易,并以宁王及景宁长公主和亲之谊,传入大梁书画歌舞,丝绸绢绣,渐易其巫觋之风。

此非速效之策,却可放眼今后十年,徐徐图之,南楚国内空虚,将依赖大梁更剧,可夺之。

 

他看完锦囊后想了很久,几日后又忍不住去了地道。

这次得到的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详细名单,依需求量列着南楚与大梁往来的诸项商货。

你凭什么认为朕该用你之策?

莫公子胸有成竹地微笑,晃花了他的眼。

如今朝中纯臣当道,陛下身边却无可用策士,在下不求一官半职,更不图富贵荣宠,只想在陛下身边施展抱负,自污此身,行陛下不屑之谋划,为陛下挡去朝堂刀光剑影。

草民不才,却颇为自信,陛下会选我。

 

6.

萧景琰忙起来便极为专注,好几日未去拜见太后,这日下朝后匆匆赶去,神色颇为惭愧。

太后仍是淡雅闲静,兀自忙着晒制草药,告一段落后又端出莲子百合羹。

倒是少见你心有旁骛。太后笑着打趣,从前难得入宫,总是埋头只管吃,吃完了才顾得上说话,也总是先嘴甜几句,夸母妃手艺好。

他有些讪讪,母后手艺愈发精进了,儿臣只是……

就那一次,你说苏先生病了,才第一次见你在母妃这里食不知味的样子。

太后悠悠说来,视线凝在院中迎风独立的楠树上,神思恍惚。

苏先生病了那次是在……

「悬镜司。」

他一字字说来,咬牙切齿。

 

7.

苏先生病骨支离,一点点燃尽残命,照彻雪冤路上的样子是一把悬在萧景琰心头的刀。

每当他觉得肩头压着万钧重担,快透不过气来时那把刀便会狠狠捅下。

苏先生跪在他面前激动难抑地吐血。

苏先生被他晾在四面透风处一个时辰风雪侵体。

苏先生不欲将自身必入悬镜司一事告诉他知晓。

多年后萧景琰想起都还觉得残忍,却分不清他是因为那是小殊才觉得残忍,还是那时开始苏先生便已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悄悄抽芽,在不见天日之处生根。

他对着梅长苏的小动作疯狂想念林殊。

他在空荡荡的宫殿无处不忆起梅长苏。

出征前那一夜两人并肩从皇城望出去,他心中便隐隐有了感应,雪冤之路两人互相扶持着毕竟也到了尽头,黑沉沉的大梁就是往后他要面对的全部了。

他接过梅长苏手中的残烛,将自己一点一点滴入那火里。

 

8.

用过点心,他觉得困倦,太后便让他歇下。

小憩前他迷迷糊糊问母后现在焚的是什么香。

温婉宁和的声音告诉他是沉香,为缓他朝政紧张心绪。

他只觉得那香烟沉绵悠长,似枯木焚烧,又似少年时与林殊领兵做前锋时策马踏进雨后空山,断枝青苔的味道。

只是太后极擅调养,这香焚下来他白昼安寝,竟是无梦。

恍恍惚惚将醒未醒之际倒是见着那月下清瘦的莫公子,形神模糊,只有胸有成竹的低浅笑语在耳边回荡。

陛下定会选我。

 

萧景琰有时候想,天道好轮回,若梅长苏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说要选他,他还会如此轻易地应允吗?

 

9.

莫慕舒对于萧景琰再度出现一点也不惊讶。

这次他说起一个故事,关于某个朝中官员靠岳家的万贯家产打通关系,靠江南织造的产业与北方诸国贸易,获取暴利,再回苏杭两地提涨赁房钱,许多绣坊因此被迫迁址或倒闭,那官员便接连收购了数间当地名闻遐迩的老字号绣坊,在织造一业独占鳌头。

这样的人在朝中不是少数,却从未犯过大逆大恶之事,若陛下调整赋税,朝中有些阻力不得不疏通,否则滞碍难行。

萧景琰半晌方道,今晚不议朝政。先生既为江湖中人,何不谈些江湖轶事?

莫公子从善如流,话锋转到行走江湖时见闻,提到琅琊榜上高手相争,又说到帮派之间如何倾轧,如某山庄被灭了满门,仇家尚不罢休,将庄主远嫁的女儿及外孙也杀了,却漏了一个大难不死的遗腹子,二十余年后搅得仇家如何腥风血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是哪个门派为了争夺掌门之位两宗相争,死伤无数,最后却给武功平平的末位长老捡了便宜。

萧景琰认真听着,末了失笑,江湖人快意恩仇,争权夺利时竟也与夺嫡一般无二。

掌门到底比帝位自由些。莫公子笑道。

 

那晚回宫的时候萧景琰步履竟轻了许多。

既要开创不同的大梁,那么党附之风是不能再复长的了。即便知道了哪些老家伙于推行改革有碍,却也不能私下除去,更不可另安名目使其获罪,如此固然新政难办,却不违本心。

苏先生之后,他不打算再留谋士在身边了。

但还是可以多听听那位莫公子讲江湖的事,萧景琰想。

不须太频繁,偶尔为之吧。

萧景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10.

这日萧景琰与莫慕舒对坐烹茶时一个属下匆忙进来,在莫慕舒脚边跪倒。

那汉子听步履便知武功不弱,一身江湖打扮,眉宇间颇有风霜之色。

莫慕舒一挑眉,那汉子便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包裹和一封密报。莫慕舒在萧景琰面前拆了,看完又递给他看。

萧景琰原以为那是莫慕舒门派对外的恩怨,看了才陡然心惊。

近来献州民乱频仍,朝廷着人前去镇抚,却尽是当地为镇压民乱,征调兵马银饷之奏。

后来逮了一个密探,才知道誉王夏江死后,滑族残党尽被逐出金陵,兜兜转转与献州势力接头。他原也派人监视着献王,却未料这传递消息的方式是来自宫中半疯癫的越太妃。

这回他们在献州声称民乱是幌子,下手的对象竟是柳皇后和尚幼的皇长子。

那包裹中是一颗欲送回献州去的头颅,亦是在宫中的内应,由于非滑族人,先前未在清除名单中。

他想起皇后和孩子那对稚嫩的母子眉眼,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句不需谋士的坚决话语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莫慕舒让属下把头颅和密报都拿了下去,自己神思倦倦。

又一个属下呈汤药上来要莫公子喝。顺带多嘴地向萧景琰解说因为公子近日为追捕方才被斩首那人数夜未眠,旧疾复发,这几日身子又差了。

莫慕舒有些不悦,说自己躺躺就好,误了陛下大事才万死莫赎。

他走之前帮着扶莫慕舒上榻躺好,莫慕舒身上烫得厉害,发起了热。

萧景琰想着在榻边坐一阵子,等药效显了再离去。

不知不觉就坐到了亥时,月上中天。

 

往日他从地道往返苏宅,弥漫鼻间的亦是这样一股浊苦药香。

萧景琰恍惚中想要起身离去,却见莫慕舒一只手从被中紧紧拽住了他夜行衣的下襬。

从前他向苏先生表达过探病的意愿,那清冷谋士总是朝他极有规矩地一礼,以主从尊卑夺嫡大计为由婉拒他的关心。

他想把沉睡中的莫慕舒的手拉开,手指触到那冰凉体温,踌躇许久又坐了下来。

 

一个人有可能死过无数次,每次都改换面貌,回到另一个人身边吗?

若是小殊愿意,永远可以变成他最陌生厌恶的样子。

他性子执拗,对谁都不轻易低头,唯在这一点,他自认永远输小殊一筹。

十一岁倔强的七皇子被玩伴狠狠捉弄,抿着唇和好如初。

三十一岁孤愤难平的靖王没能认出他的青梅竹马,冷着脸折辱于他。

如今执掌天下的萧景琰坐在一室月光如水里,将脸埋进了掌中。

 

11.

皇长子会说话了,听着软软糯糯的一声「父皇」,萧景琰觉得心中最刚硬的部位总算放松了些许。

他想起自己刚会走路时摇摇摆摆对着先帝叫父皇的样子。

许是天家无情,又许是母妃不争,他记忆中见到父皇的时刻本就不多,后来去了祁王府,祁王于他更是如父如兄,加上小殊相伴,他于父子之情实在生疏得很。

 

他僵硬地拿着玩具逗皇长子玩,稚子漆黑的眼珠灵活地随他的手转动。

皇后挂着精致婉约的浅浅笑意看着萧景琰父子两人,直到他把皇长子交回皇后怀抱。

「陛下。」

皇后没有接,反倒跪了下来。

她说自己幼承庭训,既嫁入天家又执掌六宫,明晓自己身负母仪天下、开枝散叶之责,不做那拈酸吃醋的女子,若外头有女子得陛下青眼,她必姊妹相待,绝不为难。

 

他扶起皇后,正色言明不会有这样的女子,她无须过多不安,只须将心思放在孩子身上即可。

说完,在皇后泪盈于睫的目光中几乎是狼狈地离开了正阳宫。

 

12. 

莫慕舒轻声问他怎么了,萧景琰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只是望着这个江湖谋士的手发呆罢了。

方才莫慕舒给他几个名字,说是宫中与朝堂上未拔除,献州出身的官员与宫中品级较高的内侍,萧景琰问他这些人是仅仅出身献州,又或是确由献王指使所埋的眼线?莫慕舒反问这有什么差别?只要这些人有亲族在献州,献王不怕这些奴仆不为他所用。

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萧景琰又何尝不知道这道理,然而,滑族血脉多已混入大梁,还有誉王、昔日先帝登基时未清除殆尽的残党,照这规矩说来又有是真正清白可信的呢?

于是萧景琰握住了拳头,只是闷声不语。他认为矫枉过正并非为君之道,但莫慕舒难得坚持,他还寻思着较缓和的说法来拒绝,却看见莫慕舒亦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搓揉着衣角,不由得心中剧烈震荡。

在下以为陛下要发怒了。莫慕舒淡然说道,悄悄把手缩回袖里。

不。萧景琰恍惚地寻思,他太晓得发怒的代价。

那不仅仅能用一口血或几条命来填。

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日靖王府风雪的温度。

与静静落在密道里的宫铃同等冰凉。

 

13. 

走在前头的蒙挚咳嗽一声,迟疑地问他是不是在地道另一端见到了……见到了……

萧景琰问蒙卿是否不乐意陪朕每旬走这一回,枯等大半夜。

蒙挚低头说只是这不符合陛下的性子,实在古怪。

萧景琰停下步子,拍了拍禁军统领兼第一高手的肩,露出一个令蒙挚难忘的笑意,苦涩又怀念。

再一阵子就好,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太久的。

 

14.

萧景琰看着眼前的酒,毫不犹豫地饮了下去。

莫慕舒方才从同一个壶中斟了两杯,自己也将面前那杯一饮而尽。

说是要庆贺,却未说名目,萧景琰也不问。

酒入喉肠,灼热辛辣,到处燃起一片火种,窜入四肢百骸,呼吸都滚烫起来。

恍然之间眼前之人长发披散,苍白削瘦,本带病容的脸色如今亦带了抹潮红,眼光水波荡漾。

心跳如鼓,神智昏沉。

陛下,可觉得难受?

那人靠过来将他扶到榻上,低低开口,身上是淡淡的药汤苦香与梅花清香。

被微凉的手指一触,萧景琰才觉得自己热得厉害,下腹灼热难耐,不由自主地想索求那带着药香与梅香的身躯。

陛下,酒中有古怪……让我帮你。

那人将唇凑到他耳边,他一偏头柔软双唇擦过脸颊,他伸手捉住那双细瘦手腕。

你是谁……?

小殊,不……长苏。

萧景琰一翻身把来人压在身下,欲望抵在腿间,硬得发疼。

身下那人微微一挣,欲拒还迎,擦过胯下胀大之物,引起一声低喘。

攻城略地,雷电轰鸣。

 

15.

卧房内点着忽明忽灭的烛火,床榻之上两人身躯相迭纠缠着,乌发披垂,衣裳散乱。

陛下……

那人动情的声音沙哑地响在耳边,萧景琰撑在他身上,用力闭了闭眼,指甲将掌心掐出血来,满是情欲的眼神挣扎着恢复些许清明。

他的衣衫仍算齐整,只是动作不甚灵便,略为艰难地翻身滚到地上倚墙坐着,粗喘一阵后,又咬牙掐了自己一把。

「这酒当真厉害。」

「陛下若是无心,这『欢颜』又怎么能险些令你失控?」

「别过来。」萧景琰警惕地瞪了莫慕舒一眼,曲起膝遮掩腿间的蠢动,「我来前服过琅琊阁主提供的药,按理寻常毒药皆难伤得到我,却栽在一杯催情药酒上。」

「陛下既有准备,何以今夜仍依约前来?」

莫慕舒也饮了那酒,亦呼吸沉重,全身虚软,看上去不似作伪。

萧景琰冷笑,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令平日天威略为变调,原就低哑的声音更压抑着沉沉的情绪。

「你的目的,不就是今夜将朕困于此处,好对宫中下手吗?」

 

「陛下是如何察觉的?」眼看欢好之事不成,莫慕舒也坐起身来,大方地敞开了衣襟透气。

「尽管你情报巨细,行事颇有机变,但世间又岂有第二个麒麟才子?」许是为分散体内情潮涌动的难耐,萧景琰亦与他谈起天来,「我起初也半信半疑,差点就入了彀,但你实在学得太像,就连他习惯的布置喜好、他喝的药、他搓弄衣角的动作,反倒露了破绽。」

「莫某不才,自认说话举止无一不仿得天衣无缝。」

「再像,又怎及本人之万一?」萧景琰低叹,「倒是你刻意模仿,反助我缩小搜索范围,笃定你与背后之人定见过他。」

莫慕舒不说话了。

「江左盟主所接触过的江湖中人岂是少数,但即便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掌门,又有何事要与我大梁皇帝过不去?后来我便想起,麒麟才子之所以入金陵,原是誉王与先帝朝废太子听闻北燕六皇子蒙其献策,坐稳东宫之位的缘故。」

「因此你猜我是六皇子……不,太子的人?」

「莫小瞧了大梁的探子。七皇子能为了争功而令拓跋昊率军南征,自然也有能力打探到麒麟才子的习惯喜好。当你献上那些欲清除的献州名单时,同时亦部署了一批替换的宫人混于其中,如今宫中北燕的细作只怕不少吧?」

「想来已经动手了。」莫慕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铁骑精兵固然可用,若能兵不血刃便拿下大梁皇帝,我家主人也是乐意为之的。」

萧景琰也扯开笑意,「你放在外面的手下没告诉你,今天随朕来的不是蒙挚吗?」

「杀了皇长子,拿下太后、皇后,又将朕困于此处,同时使这龌齰手段,欲令天下知朕迷恋男色,尤其形貌特征还与……故人相仿,这般荒淫无度,而令百官非议,军心涣散,便可挟朕而控制大梁……你倒忠心,愿舍身做这棋子。」

莫慕舒手指无意识地卷弄着发丝,此时看上去倒少了梅长苏的清冷深沉,多了几分疯狂,「陛下不问问,我为什么愿来做这棋子吗?」

「反正此时宫中接应尚未到来,你既愿讲,朕就姑且一听。」

 

16.

「方才陛下可猜错了,我的主人是当今北燕太子,曾是最谨小慎微、不得圣心的六皇子。某日巧遇一名公子,称自负有才,欲助殿下夺嫡,殿下自然也调查了那人,乃是江湖上颇有势力的江左盟主,琅琊公子榜第一人,称江左梅郎。自江左梅郎成了六殿下谋士,屡出奇策,使殿下从没没无闻的皇子得以角逐炙手可热的东宫。」

萧景琰听得很认真。

「有一夜,刚除掉一名心腹大患,殿下略饮了些酒,借着酒意邀那江左梅郎成为自己心腹左右,将来如登大宝,必荣宠加身,君恩不离。只是那江左梅郎丝毫不见喜悦惶恐,反而不卑不亢地告诉殿下,他不图恩赏报酬,当初约定的只是东宫之位,事成之后他便要辞去,此后即是坦途,则须请殿下自己走完了。」

「所以……北燕六皇子反悔了?」

「殿下从前虽不显山露水,实是心思缜密,睚眦必报之人。他既惜梅郎之才,又受其吸引,不欲放他再归江湖,因此……几日后又以其他名目与梅公子对饮小酌,趁势下了『欢颜』。」

「梅公子想必并未中招?」

「不,饶是梅公子再机变百出,也因不熟悉这秘制情药而中了招。陛下,这『欢颜』呢,与你们这边的情丝绕很是相仿,不过情丝绕是下于女子之身,而欢颜则令男子把持不住,将面前之人看做自己思慕之人,药性反复猛烈,若不交合抒解,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莫慕舒慢悠悠地说着,却听萧景琰哑声急急开口,「那他……后来如何?」

「自是情潮沸腾,喘息难耐。别说殿下了,哪怕再不好男色者见了亦会心猿意马。但那梅公子却实在心志坚忍,仍自坐着不动,也不准他那武功奇高的贴身护卫进来,只是对六殿下说要与他一赌,若他能坚持一夜,便放他归去。」

萧景琰默然半晌,自顾自道,「他武功本就尽废,全无内息更不会走火入魔,加上有蔺阁主在,只要能全身而退,定会保他无事。只是这苦却吃得太不值了。」

「你待他倒是一片痴心。」莫慕舒自嘲般笑笑,「那晚我受命隐在暗处看着他与六殿下,心中又忧又盼,忧的是他把持不住,真的半推半就和殿下好了,盼的是殿下向来对我不假辞色,若能见殿下迷乱放纵的样子,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比没见过好。」

「荒唐。」

「他对六殿下也是这么说。直至凌晨鸡鸣,眼看着天色快要大亮,即将输掉赌约,殿下不死心地追问他,难道便没有把殿下看成谁?江左梅郎却是个无情之人?」

「……」

「那梅公子却笑了,明明难受得紧还向殿下挑衅,说殿下拍马不及他心中那人,再灌他几壶都不像。」

「…………」

「陛下想必也忍得很辛苦吧,但我们现在被困于这宅中,哪里也去不了,你若想忍着直管忍,能不能打晕我?」

萧景琰心烦意乱,当即一掌劈出,莫慕舒应声软倒。

 

方才听的那个故事在耳边回荡不去,想着莫慕舒描述的场景,腿间那股藉由对话忽视的欲望又升腾起来,火热胀痛,他犹豫着伸手握住,被药性催到极致排山倒海而来的快感便令他低哼一声,恨不得在谁里面化为一江春水。

苏先生独力撑过北燕难捱的一夜时,又想些什么呢?

他能把持得住,自己没有道理不行。

战英……这时差不多该来了吧。

 

17.

萧景琰再醒来时已身在寝宫中,身上覆着锦被,衣衫也换过了,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也消失无踪。

从仰躺着的角度看不到帐外是否有人,只是一重重柔缓香烟袅袅钻入鼻间,清凉而带点辛香,似空山苔藓,似枯木遽焚。

是母后。

 

太后听见帐中响动,忙起身走近,母子相望,俱是无语。

还是太后先开了口,「是战英送你回来的,宫内昨夜宵小尽除,亏你早有安排。」她沉默半晌又道:「琅琊阁主让人送来一颗丸药,说是能解你身上情药,你这孩子太莽撞了。」

他望着母亲忧虑眉眼,勉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

「儿臣自会守好大梁,母亲无须担忧。」

「这我可不担心,只是你啊……」太后瞟他一眼,换上一副轻松的语调,「这次可得好好封赏蒙大统领,庭生那孩子整夜领着一队人马仗剑守在皇后宫前,精神亦是可嘉,琅琊阁主那边也得向人家道谢,那对你下药之人已由蔡大人关押起来,随时可以审问。」

看着母亲絮絮叨叨,许是沉香的气味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胸口沉沉压着的那股重逾千斤的冲动被释放开来,险从眼眶汹涌而出。

「母亲……」

我想小殊了。

「景琰,怎么了?」昔日林家医女如今也像数十年前的过去一样,循循善诱,温柔地倾听着与友伴玩闹、被父皇长兄责罚,跌跌撞撞受伤哭泣的稚儿,彷佛那段时光未曾远离。

只是人事已非。

然而如今登基未久的梁帝只是重重闭上那双水光弥漫的眼睛,在沉香缭绕的殿内。

「不,我没事。」

 

end

只是想写个景琰中了情丝绕但他唯一想一起解毒的对象不存在了的梗,

不小心就变成这么多(懵逼脸)

文中权谋那些纯属胡扯,请温柔地忽略_(:з」∠)_

 

这次尝试了不太一样的写法,短句文艺风...?

这大概是一个越想他们好好在一起现实就越残酷的CP(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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